無名雪人

在似醒非醒的迷糊狀態中,她以為嗚嗚的聲音是隔壁手術室的緊急訊
號。直至完全清醒過後,她才意識到這是鬧鐘的聲嚮。於是她的視線
從雪白的天花壁,轉移至牆上的保健海報,至身旁的茶几,至几上傳
統方型的小鬧鐘,然後懶懶伸出原先按在腹上的左手,將鐘聲關掉。
她把身上的制服稍稍整理過來,重新掛好工作証,「楊揚」兩個字正
襟危坐在証件上。她把門鎖扭開,將休息室的燈關掉,重投造夢前這
個既熟悉也陌生的工作環境。

白鞋踏著白地板,在寂靜的夜深裡發出嚓嚓的聲音,她輕輕推開深切
治療室外觀察房的白門,看見正在吃餅乾的小濤,低聲地問:
「這麼快又到轉更的時候,『無名』今天晚上有沒有異樣?」


「沒有,他今晚睡得很安穩,只是偶然仍會發出呀呀的叫聲。」

小濤還沒嚥下餅乾便回答,丁點的餅碎從她的口中滾跌至地上。

「若換轉是我,受到這樣巨大的創傷,可能連呀呀的叫聲,也無力發 出。」

兩人透過玻璃窗,看到房內的病人,被紗布纏得像個木乃伊,除了眼
睛和鼻孔,便看不到一寸肌膚。裝上石膏模子的右褪,直直吊在半空
中。鼻孔和手腕插了長長的膠管,分別接駁到藥瓶和儀器上。

「病歷表上病人姓名的一欄,至今仍然留空,我們給他起『無名』這
個名字,倒也很貼切。」
小濤按一按她的肩膊,平和地回答:


「快六時了,我也是時候離開,黃醫生說今早會連同許多大火中失蹤
者的家屬、凌院長和政府高官來探望『無名』的。到時候,又會有大
批記者前來,揚揚,妳要小心應付才好!」
小濤收拾好案上的餅點、雜誌,便慢慢離去。

揚揚穿上防細箘的膠衣進入病房內,把「無名」的蓋被拉好。雖不能
推開窗子,但她也把百葉簾捲上,好讓陽光射到房中。看見「無名」
一對大而無神的眼睛睜開,即使明知他封上紗布的咀巴不能回答,她
也關切地問:

「是我把你吵醒的嗎?今天天氣很好,是五日以來最和暖的一個早上。
還記得你出事後被送進來的那個晚上嗎?那是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晚
。」

揚揚忽然注視到病人的眼睛在不安地轉動。

「噢!對不起……今天會有很多人來探望你,可惜他們都不能進來,
大概只可在外面透過玻璃窗望著你。若你覺得他們眼熟,即管大力眨
眼,讓醫生知道哪些人事可以刺激你的記憶。我在這兒當了四年護士,
也看見不少失憶的病人能成功恢復記憶的,你要振作啊!」
外面喧鬧的人聲讓揚揚知道,她繁忙的一天正式開始。
「姑娘,病人今天的情況有好轉嗎?」
西裝畢挺的高官殷切地趨前問道。

揚揚苦笑搖頭,心想自己單憑病人的一雙眼睛,案上一份字體潦草、
用語簡單的病歷報告,又怎能回答這樣艱深的問題呢?刺眼的閃光燈
把她從思海中拉回觀察房內。


「請各位記者不要用閃燈,病人未必能接受如此強烈的外界刺激。」

站在揚揚身旁的黃醫生,托著厚厚的眼鏡,以專業的口吻向眾人說道:

「病人雖然能夠幸運成為火災中的唯一生還者,但他現在既失憶也毀
容,我們也暫時無法辨認他的身份,他也不能辨認我們。究竟他是誰
,他是不是你們的親人,我們還需更多時間研究。」
一個面貼玻璃上的曲髮女子,拭去眼淚嚷著:

「我們還要等待多久?這五天也已把我折磨透了,情願你告訴我那一具
具燒焦了的骨頭,其中一具是我丈夫的,讓我完完全全的心死,總比
現在胡亂猜度和盼望更好。」


「太太,燒焦了的白骨沒有細胞、沒有纖維組織,除非他有很明顯的
特徵可供辨認,否則我們院方還需更多時間去化驗。」


曲髮女子身後的藍衣青年,怒目嗔視著正在解釋的凌院長,冷冷地說:

「前幾天是公眾假期,化驗所要按章休假,多等數天吧,對嗎?」

凌院長清清喉嚨,依舊謹慎地說:
「不幸逝世的,我們當然要妥善處理,但僥倖生還的,我們更加要關
注,黃醫生,病人的檢驗報告,結果如何?」

話題又再次扯回病人身上。

「報告顯示,病人右褪和左手骨折斷;身體的皮膚有六成半燒傷,尤
以面部最為嚴重,矯形科的醫生認為他在手術過後,也難以回復本來
面貌。而初步的腦部掃瞄顯示,他的神經系統正常,至於,他還未能
夠恢復記憶的原因,仍有待進一步的檢查。」


從兩道厚厚玻璃架構而成的視框中,各人都看到一個白色的龐大身軀
在徐徐蠕動,顯示出他於眾人注目下的極度不安。可是他的不安只有
揚揚能夠留意得到,因為各人的集中力都給一位記者的提問吸引過去。
那位穿上橫間毛衣的男記者問:

「傳聞釀成今次悲劇的縱火者,應該也會被困在大火現場內,因為那
兒是只有兩個出入口的三層高夜總會,事後發現,兩度大門均被人反
鎖,所以連兇手也沒可能逃脫。而這個病人腦部神經正常,卻竟仍然
失憶,會不會他就是兇手,所以在裝傻扮懵?」
高官瞄一瞄那個橫間毛衣,咀角一翹地說:

「你的想像力也真豐富,推理方式也挺獨特,難怪你們報刊的報導每
每有驚人之作。不過,以我的理解,一個人失憶,除了要看腦部神經
是否正常外,心理因素更為重要。人類在極度驚嚇之後,短暫失去理
智和記憶也並非罕見,對嗎,凌院長?」
高官咀角的微笑彷彿在顯示他已復仇成功。

這不足四十尺的觀察房,擠上了半百的人群,真的令揚揚感到有點局
促,但她也真的替玻璃另一端的「無名」感到慶幸,因為厚厚的大玻
璃,能將他和眾人起著距離上和聲音上的阻隔。
在各人沉寂的一刻,黃醫生依然托著眼鏡說:

「我們這麼多人探訪病人,病人一定感到很欣慰,但也是時候讓他好
好休息了,各位請到我的辦公室,聽聽我們醫院對這次災難性大火的
應變措施和跟進工夫吧!請向這邊走。」


不消五分鐘,房內眾人已陸續散去,其中一個紅裙女童在臨行前拖著
母親的手問道:
「媽媽,那個雪人會不會是爸爸?」

女童母親呆了半晌,搖頭表示她不知道,女童也只好依依離開。

揚揚本有滿腔的疑問,很想向「無名」問個究竟,但她知道他不會回
答亦不能回答。就在她目送各人離開、關上房門的一刻,揚揚突然有
一種想哭的衝動。她走到書案上,拿起筆,在病歷報告中病人姓名一
欄的空白處,慢慢寫上:
「一個沒身份、沒記憶、沒臉孔的無名雪人」
沒身份、沒記憶、沒臉孔,究竟有誰會真正關心?
……揚揚彷彿隱約聽到無名雪人的無奈嘆息。


Zodiac 著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可發表。本故事完全虛構,如有雷同,實屬巧合。
第一版最後更新:Monday, March 02, 1998 10:19:22 PM

特別鳴謝: Zodiac

Copyright 1998. Joseph Chong's Studio P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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