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想留下的。」 「可以嗎?每天早午晚搖一個長途電話,然後每逢佳節便花光所有積 蓄回來陪我?不可能的!」 「我想的。」 「別這樣吧!我現在是有心無力嘛,還有更多事情等著我去做。而且 我亦很不願睜著眼來看我們的關係一步步走進死胡同,趁好便收不 是最理想嗎?你知道我心動過無數次的,畢竟很久沒遇上這麼值得 動用全副心思的人了。」 「記得我?」 「當然!要不在我的手背上狠狠咬一個齒印?還是讓你在大腿上燒一 個煙疤,好永留烙印?」 「我會砍下無名指的一節,放在防腐液之內,好讓你每天看著它在為 你絕望地飄浮的!」 「別那麼悽厲了!也不要拍甚麼紀念照,怎麼要把相中人、相中情景 凝固下來,每天看著它在褪色、在腐朽?終有一天你會發現其實不 外如是的......」 我想我現在不是真的還愛著她吧!怎麼可能一千八百三十二 天前的案件,到今時今日還會為她的無可奉告而梗梗於懷?可是屬 於我和她的短短十六天,卻的確不離不棄地反覆在腦中作「案件重 演」。映像再不是特別清晰分明,也不是怎樣的窩心回味,基本上 擱置了這麼久的回憶,有些亦經已磨損至七零八落,東西南北,海 角天涯,餘音只剩下那曾經極之熟悉的一份應覺罷了。 初次的見面,委實不是甚麼晴天霹靂的觸電,又或者是胸口 發熱,四周天旋地轉的震撼。大底在一個「紅衣女郎」為題的舞會 中,一名不怎麼惹火尤物型,亦不特別明眸皓齒的小姑娘,要引起 廣泛注目確實很有點難度。尤記得這一晚臉色比身上衣服更紅艷更 亮麗的小姑娘,娉娉婷婷的走到我身旁,眨著黑如濃墨的大眼,還 沒有打算作自我介紹,便擘頭第一句:「哦!你的眉毛真有趣,活 像飛娥頭上的觸角!」喋喋不休地訴說著一些自己別人的瑣碎事, 其中不乏精句和幽默。言語之間,才發現彼此的興趣是可以如斯類 同,頃刻驚呆於二人思路上的接通,躍動的心情是無法平靜,是必 勢在必行! 沒有明天的關係就有如入夜後的蘭桂坊般,到處都是放任與 即慶,相當的倉卒和累人。我和她把平常人半年內的節目,統統濃 縮在這十六天之中。在「無後顧之憂」的情狀下,大家便不其然地 盡情袒白和縱容自己的感覺。漸漸的,我對她竟然滋生起一份「老 夫老妻」式的默契與熟悉,十分令人始料不及。非常鮮活記得她綻 放笑容時左頰若隱若現的三道淺痕,不時地神出鬼沒,貓兒鬚似的 與人打個照面;記得她在認真或執著時,會慣性地用手掌心摩擦著 膝蓋的小動作;記得她自覺無理取鬧時紅著臉的不知所措;記得徹 夜末眠時偶然轉換頻道,發現不同的電台竟然在報導著同一則新聞 時的興奮;記得自她家中響起的每一首歌、當中的過程、和穩約飄 進來的每一種味道,記得環抱著她時心中泛起的一陣陣悸動;記得 ...... 慢慢的發現她的隨和、不過問、別無他求,原來是她刻意經 營的躲與逃,務必令自己處於更清醒更理性的位置上,完全斷絕了 泥足深陷的可能性。我的過客身份,亦很自然地將承諾變成二人間 三緘其口的禁忌。可是我終於還是按耐不住,三番四次的旁敲側擊 我們之間的可能性。對於她的無動於衷和一臉不痛不癢,我不是不 有點失望和經已戇態畢現的。由於她毫無懷疑的立住腳步,我又怎 可以表白自己其實想把她生命裡的所有「之前」及「然後」都一擁 入懷?亦想把她情感上的抑揚頓挫也據為己有,感同身受?又或者 因為她的存在而為平凡得無可再平凡的事情從此標上不平凡的符號 ?也想獨享保護她、支持她、安慰她、留她身邊的所有權利?還有 想對她絕不妥協地盲目和執迷下去,耽溺於她眉宇間的一抹慧黠中 ?在目送著她背影消失在我的地平線上時,心中不知聲嘶力竭的吶 喊過多少次了!無可奈何地,燦爛的假期終歸要結束,各自各都要 重回本來的軌道之上,從此遙遙地呼應著走不近的對方。 那邊的濃霧大概還在盤踞著整個港口,歷久不散。但怎可能 空氣中懸著的一片陰霾,居然飄洋過海,進佔了這邊廂這個人的全 部思維?怎可能自己還跌跌撞撞的迷失於擱置了一千八佰三十二天 的回憶之內?也許袒露的事實就彷如戶現的春光,往往是令人難堪 和無所適從的。發現了腦中的若干部份,冷不防被她-個箭步而入 ,從此便染得一天一地都是她的紅及她的香,沒了還招搖著「外人 勿進」的橫額,把我腦中的這一撮據為己有,潛藏起來。 有沒有還愛著她?可能罷!這一千八佰三十二天前的女子. ....沒有甚麼留下來,只有趁她熟睡時偷偷拍下的一張照片, 和回憶中這十六天無窮無盡的綺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