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日明日

　　　　　(上)

　　　　董秀攝手攝腳的起了床，小心不去吵醒還睡著的丈夫林剛華。輕輕關
　　　　上浴室的門，一轉頭望見鏡子，董秀看見裡面的自己一臉倦態，毫無
　　　　生氣。半年前來到美國時的熱情和盼望，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的
　　　　日子裡只有困擾不安，和說不盡的空虛。　　　　　　　　　　　　

　　　　如果不是林剛華，董秀不會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受這異鄉生活的苦。
　　　　早知道會有今日，當初就不該跟他一起來；不過如果董秀不來，她家
　　　　也裡不會那樣出錢出力為林剛華張籮出國，他大慨也來不成。事實上
　　　　董秀很懷疑，林剛華當初跟她結婚，是不是就是因為知道她的家人可
　　　　以幫助他出國的緣故？　　　　　　　　　　　　　　　　　　　　

　　　　董受輕手輕腳的梳洗好， 換了衣服， 看看時鐘已經沒有時間弄吃的
　　　　了，因為今天輪到她做主日崇拜的招待，須要早早回到教會幫忙；其
　　　　實即使有時間，她也不會做早飯，省得吵醒了林剛華，又要聽他千篇
　　　　一律的那一套。抓起皮包拿出汽車鑰匙，董收回頭看了床上的林剛華
　　　　一眼。他熟睡的樣子倒是和以前一樣沒有變，溫祥的臉像個小孩，怎
　　　　樣也看不出來個性會那樣剛硬無情。　　　　　　　　　　　　　　

　　　　　　『嗨！董秀，這麼早啊！』一入教會大門便遇上程燕玲。　　　

　　　　　　『咦！您也這麼早啊，真難得呢！』董秀打趣著說，因為　　　
　　　　　　　程燕玲是出了名的貪睡鬼，常常睡過頭遲到，上課返教　　　
　　　　　　　會亦然。　　　　　　　　　　　　　　　　　　　　　　　

　　　　　　『您昨晚睡得很晚嗎？怎麼好像精神不大好的樣子？』程　　　
　　　　　　　燕玲關心的問。　　　　　　　　　　　　　　　　　　　　

　　　　　　『昨晚是睡得不好，今早一大早就醒了……』董秀說著，　　　
　　　　　　　嘆了口氣。　　　　　　　　　　　　　　　　　　　　　　
     
　　　　　　　程燕玲正要再問， 大堂裡卻要她去幫忙， 只得拋下一　　　
　　　　      句：『回頭我再跟您談！』就急急走開了。　　　　　　　　

　　　　到教會聚會的會友開始到達，董秀站在大堂入口歡迎大家和分派程序
　　　　表，見到許多愉快友善的笑臉，覺得心情也稍為輕鬆了一些。『無論
　　　　如何，我都有教會，有上主，我決不會孤伶伶自己一個。』董秀不住
　　　　這樣對自己說，但看著人越來越多，她卻覺得越來越孤獨。　　　　

　　　　崇拜開始，董秀坐在大堂門外的椅上，聽著會友在裡面唱聖詩，心裡
　　　　卻一點感動也沒有。跟林剛華初認識時，董秀已經表示過對基督教很
　　　　有興趣，因為她一個在香港的表妹是基督徒，有一陣因工作關係常在
　　　　香港和珠海之間走來走去，每次都替兩家人帶禮物和托買的東西，人
　　　　非常平和，跟董秀很談得來。董秀知道她『信耶穌』之後，便好奇地
　　　　向她問東問西，因為除了過年過節時跟著家人拜神外，她對任何宗教
　　　　信仰都是一無所知。後來董秀的表妹送了她一本聖經，董秀也給林剛
　　　　華看過，不過他說看不懂， 董秀也不以為意， 因為她自己也看不多
　　　　懂，但是對這位做物主的存在，她發現自己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林剛華起初只是一味笑她， 說她傻， 但並沒有責備過對基督教的興
　　　　趣。事實上如果他夫婦倆留在珠海的話，她或者就會對基督教的事不
　　　　了了之，因為除了表妹以外，她一個基督徒朋友都不認識，亦不會有
　　　　機會參加教會。誰會料到剛來到大學，就有人請林剛華跟董秀參加華
　　　　人教會辦的迎新會，讓董秀真正接觸到表妹口中那些叫『弟兄姊妹』
　　　　的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程燕玲就是董秀在迎新那會那天認識的，她
　　　　是香港來的留學生，普通話說得很好，比董秀的廣東話更純正。之後
　　　　程燕玲常開車接送董秀往返教會參加主日崇拜和查經班，對董秀很照
　　　　顧。　　　　　　　　　　　　　　　　　　　　　　　　　　　　

　　　　自從董秀開始參加教會聚會後，林剛華便不斷表示不滿，尤其是知道
　　　　教會有許多台灣學生，和台灣移民，就更不高興董秀去跟他們接觸。
　　　　『那些台灣來的老以為自己怎樣了不起，  看我們大陸來的不順眼，
　　　　呸！』林剛華老是這樣說：『他們還叫自己中國人，他們甚麼屁中國
　　　　了？就憑那個芝麻六豆的小島也佩叫中國，真不要臉。』每次董秀都
　　　　跟他分辯： 『教會裡的台灣人對人不知有多好， 那裡有看不起我們
　　　　呢？而且教會不是也有人從大陸來的，如果有被人看不起，他們還會
　　　　去教會嗎？』『您們一班蠢人早被他們那些耶穌論調騙得團團轉，甚
　　　　麼信主得救，上天堂，人家當您是木偶一樣耍還不知道．．．．真不
　　　　知道怎會看上您這樣蠢的女人！』差不多每次爭執，林剛華都有這樣
　　　　的一句。　　　　　　　　　　　　　　　　　　　　　　　　　　

　　　　慢慢的董秀跟林剛華的感情變得很冷，平靜的時候幾乎只有在大家不
　　　　說話時，到後來爭執變成了冷戰，林剛華更毫無妥協或解決這個矛盾
　　　　的打算，反而不住跟其他大陸同胞抱怨董秀如何受了教會的迷惑，竟
　　　　然幫台灣人也不幫他。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董秀才知道原來林剛華
　　　　系裡有個台灣同學，開學時林剛華遇上他跟他打招呼，他假裝聽不懂
　　　　而用英文回答，林剛華覺得這人看不起他英文說得不夠對方好，原來
　　　　就對台灣人沒好感，更因此惱了所有台灣人。後來董秀才知道那個台
　　　　灣學生在美國住了十多年，國語不用多年早已忘了大半，所以一直只
　　　　用英語；董秀試著向林剛華解釋，他卻不肯相信，兩人又因此而鬧得
　　　　不愉快。　　　　　　　　　　　　　　　　　　　　　　　　　　

　　　　　　『喂！您發甚麼呆？要不要一起吃飯嘛？』董秀抬起頭，　　　
　　　　　　　程燕玲笑容可恭的望著她。　　　　　　　　　　　　　　　

　　　　　　『您們去那兒吃？』　　　　　　　　　　　　　　　　　　　

　　　　　　『甚麼我們， 就我跟您， 隨便那裡都沒所謂。』程燕玲　　　
　　　　　　　說，其實她故意推了別人的邀請，一心想跟董秀單獨談　　　
　　　　　　　談。『邊走邊想好了，我快餓死啦。』　　　　　　　　　　

　　　　　　『您跟林剛華又吵過嗎？』在快餐店剛買好吃的坐下，程　　　
　　　　　　　燕玲便急不及待地問。　　　　　　　　　　　　　　　　　

　　　　　　『我們現在話都難得說幾句， 那有吵的機會？』 董秀苦　　　
　　　　      笑。　　　　　　　　　　　　　　　　　　　　　　　　　

　　　　　　『不要擔心， 慢慢他總會諒解您的， 給他機會接受新改　　　
　　　　　　　變，』程燕玲說：『您不跟他吵也是對的，越爭辯只會　　　
　　　　　　　越使他對您的信仰反感。』　　　　　　　　　　　　　　　

　　　　　　『我沒有再跟他解釋我信主的事，其實是因為我覺得那不　　　
　　　　　　　是問題的重心，我覺得他一開始就不喜歡我的性格，說　　　
　　　　　　　我蠢，胸無大志，沒有主見，』董秀嘆了口氣。『不喜　　　
　　　　　　　歡我信基督教不過是藉口而已。』　　　　　　　　　　　　

　　　　　　『如果是這樣，那當初他幹嗎又要追您，跟您結婚？』程　　　
　　　　　　　燕玲睜大眼問。『難道就單單喜歡上您的長相？』　　　　　

　　　　　　『我不知道，其實他也沒有怎樣追求我。我們是親戚介紹　　　
　　　　　　　認識的，走在一起好似是很自然的事，他的人其實並不　　　
　　　　　　　壞，只是太死心眼些。』董秀靜靜地說。『有段時間我　　　
　　　　　　　們很開心，尤其是結婚前那幾個月．．．其實我也不知　　　
　　　　　　　道他到底看上我那裡，我又沒有上過大學，他大學裡的　　　
　　　　　　　女同學應該比我更合他意才是，偏偏他沒有選她們而娶　　　
　　　　　　　了我。』　　　　　　　　　　　　　　　　　　　　　　　

　　　　　　『您又何必這樣看自己？受過大學教育未必就會做個好太　　　
　　　　　　　太，您那裡比不上大學生了？如果他對您是真心的，那　　　
　　　　　　　麼遲早會對您改觀，您不要灰心，要有奈性，我一直都　　　
　　　　　　　在為您代禱的啊。』程燕玲安慰著說。　　　　　　　　　　

　　　　　　　董秀臉上露出慘淡的笑容說：『恐怕沒有那個機會了，　　　
　　　　　　　我想他有意跟我分開。』　　　　　　　　　　　　　　　　

　　　　　　『0下？』程燕玲嚇了一跳。『這麼嚴重？他幾時說的？』　　　

　　　　　　『他沒有正面說出來，但已經暗示過幾次。他不覺得我們　　　
　　　　　　　下去會有結果， 因為我們跟本就合不來。』 董秀垂下　　　
　　　　　　　眼，望著手裡的紙杯。『他好像開始找地方準備搬出去　　　
　　　　　　　的樣子。』　　　　　　　　　　　　　　　　　　　　　　

　　　　　　『這．．．』程燕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待續）

　　　　(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