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今日明日
(中)
『鄭太太,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董秀跟她打工的餐館
老闆娘說。
『甚麼事?』鄭太太奇怪地問,不禁有點擔心,因為這幾
天董秀好似有很多心事。
『我想打下星期起, 每星期多做二十小時, 您看可不可
以?』董秀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當然沒問題,反正 Judy 畢業了正要辭工,您能多來更
好。』鄭太太又好心地問:『您沒事吧?有甚麼事不妨
跟我講,或者我能幫上忙,您和剛華近來還好嗎?』鄭
太太猜想是董秀倆夫婦吵了架, 所以董秀才那樣不開
心。
『我們分居了,』董秀低聲說。『他已經搬出去一陣了。』
『怎麼會弄到這個地步啊?您們年輕人太匆動了,動不動
就講分手,唉!』鄭太太搖頭說。『有甚麼事坐下來平
心靜氣地商量不是好, 可必這樣? 婚姻怎可當作兒
戲...』
『我知道,您不用擔心我,我星期四那天搬屋,跟您請一
天假行嗎?』
『您還這麼年輕,真是...』鄭太太問非所答地說。
林剛華已經搬出去半個月, 還好租約到學期尾就結束, 省了很多麻
煩。董秀想不知林剛華是不是故意等了這許久才提出分居,好等她不
能用租約作藉口反對。其實董秀跟本不打算挽留林剛華,雖然明知以
後她的日子會過得不容易,但既知道林剛華受不了她,決不會低聲下
氣地求他接受自己。或者林剛華說她的都是正確,她從前真的是沒主
見,沒有大志,甚麼都無所謂。如果這是她的缺點的話,她是該嘗試
去改變。事實上來到美國之後,她覺得自己已進步了很多,學到很多
以前想都沒想過的事。
『阿秀,對不起。』林剛華走的那一天對董秀說。『我知
道來美國以後這大半年我對您並不好,您信基督教其實
也不算是甚麼壞事,我不應該管您的。那一陣我的心情
很壞,因為英文程度不好,功課幾乎追不上,而您又整
副心思都放到那個教會裡去,我覺得您跟本不關心我,
也沒有鼓勵過和支持過我,所以對您誅多挑剔,說了許
多不該說的話...』
『為甚麼您從不對我說?我跟本就不知道!』董秀不解地
說。 『您一天到晚都是說大學的教授怎樣欣賞您, 系
裡的人怎樣比不上您, 我一直以為您的功課沒有問題
呢!』
『如果您了解我,就應該看出來我只是在安慰自己。我是
不會輕易開口向人求助的人, 不過我那樣子拼了命的
讀,誰都該看得出來我面對的壓力有多大。』林剛華聳
聳肩說。『但是您只在乎我反對您信耶穌,完全沒注意
到我的需要。多少次考試我都一個人在家苦讀,差不多
快要塴潰了,您就跑了去甚麼查經班,主日學,我找個
人陪也沒有。』
『不是您抱怨過我在家吵著您的嗎,這怎能怪我?』董秀
說,有點哭笑不得的感覺。『我又不是神仙,怎猜得到
您的心意?』
『算了吧,我說這些並不是在埋怨您,只是想您明白我們
終究是不適合對方的。』林剛華平靜地說。『我需要一
個獨立,自主而又能百分之百諒解我,支持我的女人,
您也需要一個懂得欣賞您的男人。 阿秀, 您是個好女
人,但是不適合我。』
『我難道沒腦袋不會思想?去教會信耶穌不是我自己的主
意,只不過自主得不合您意,立即就變成沒主見,您跟
本是強辭奪理。您要個女人有自己的主意,但又要她完
全跟著您的鼻子走,您自己不覺得荒謬嗎?』董秀生氣
地說。『您從來就沒愛過我,我自然怎樣做都不會稱您
的意,我只是不明白您為甚麼跟我結婚,為甚麼帶我來
這裡!』
『就算是我不對好了,』林剛華無奈地說。『我起初覺得
您的性格或者可以改變,以為您跟我一起來美國後,我
可以影嚮到您,所以我並不那麼介意您本身的性格,但
是想不到後果卻跟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我不想再聽了,您要走便走吧。』董秀搖著頭對林剛華
擺手說。『現在再說這些又有甚麼用?我不來都來了,
以後我會理會自己,您儘管去,我不會抱怨您,您有權
選擇您的路。』
那一天以後的幾個月裡,董秀除了跟林剛華通過兩次電話之外,都沒
有再跟他見過面了。好在林剛華把他倆的老爺車給了董秀,讓她可以
開車去打工的餐館,房子的租金亦一直付到學期末租約滿時,給董秀
足夠時間找住處,總算沒有讓董秀生活埳入困境。其實林剛華當助教
的薪金也是極有限,未分開時董秀已經在餐館打工幫補,不過沒有做
那麼長時間吧了。
董秀租了一間屋子裡面的其中一個房間住,與其他四個學生共用屋裡
的廚房和浴室。即使在結婚以前,董秀也未曾獨自一人這樣孤單地過
日子,每天打工回來,只有空空的房間,沒有一點生氣。如果沒有教
會的朋友關照,日子真不知該怎樣過,可能她早就受不了而跑回大陸
去了。
但董秀不想回去,她想了好久,決定要修讀大學的課程,可能的話,
就一直讀到畢業。這個念頭一起,她忽然覺得好似找到一條出路,心
情輕鬆了不少。以往她都被動地做著別人期望她做的事,跟林剛華結
婚,因為人人都說他好,因為父母都希望他做女婿,跟著他出國『陪
讀』,是因為他和父母都認為她應該跟著他,與林剛華分居,亦是林
剛華提出的。好似她從來就沒為自己選擇過要走的路,每次都是跟著
別人的意思和需要走。董秀終於發覺是時候她去找尋自己的路。
為了支付生活費和學費,董秀除了上課以外,每天都要去餐館打工,
一直到晚上十點打洋時候。因為大學的學費很不輕,董秀只得先在附
近一間文憑學院修讀所須的基本課程,希望下一年可以申請到大學的
助學金,正式入學。一面打工一面應付功課的日子過得很累,董秀的
英文程度不夠好,上課聽講時時不知所云,教科書裡的生字又多,如
果不是學校的講師好人,測驗考試不會刁難學生,而且很體諒海外留
學生,她可能早就失去鬥志了。
生活的艱苦董秀並不在意,能夠自食其力她已經很滿足。唯一令她難
過的,是父母怪責她為了信基督教而把難得的有為丈夫掉了,說對她
很失望,母親還為此生了她的氣。董秀在寫信告訴雙親她和林剛華分
居的事時,並不知道林剛華早已寫了信給岳父岳母,說他不能接受她
的信仰和思想,不得已要分開。董秀明知道林剛華是故意把責任推在
她身上,免得會有人說他過橋抽板, 靠董秀家來美國, 又把董秀拋
了,但對著一向輕看自己而當林剛華是寶貝的父母,董秀實在百辭莫
辯。父母對她自己讀大學的事也不願理,好似失去了林剛華,她做甚
麼也無關係了似的。連自己的親人也不支持自己,董秀覺得人生都是
啼笑皆非的一幕又一幕,如果神真的與她同在,大概也會覺得她的處
境可笑吧!有時董秀真的很懷疑,到底自己竭力的掙扎到底是為了甚
麼,日子一日一日的過又是為了甚麼。
(待續)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