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緣分
(四)
『有件很有趣的事情，保管你們聞所未聞。』飯後我們叫了雪糕吃， 何世南一面吃一面說。 『甚麼事？講出來聽聽。』林羽眉說。 『你記得你離開之前不久，阿森，趙本康和陳德行他們搬進那間綠色 屋子裡？』何世南問，林羽眉點點頭。『他們搬進去時，發覺原來住 著那幾個學生沒有把床搬走，看來是不要的了。那時他們三個各自有 自己的家具和床舖，碰巧黃友樹也從宿舍搬了出來，不曾買床褥，你 知道他那個脾氣，一聽說阿森他們那裡有不要的床褥，立即打電話去 問他們要。那時趙本康隨口說，叫他買一打汽水請他們喝，就把床褥 給黃皮。』說到這裡，何世南自己也喝了口汽水，繼續說：『黃皮把 床褥搬了回去，早把汽水的事忘得乾凈了，而老趙他們也沒有再提過 這件事。 上個月阿森和老趙還有小琪（她是阿森的女朋友）他們畢業，一同伸 請到同一間在西岸的大學去繼續深造。 禮拜六那天他們租了架大貨 車，準備開貨車把家具一起搬過去。那晚我剛好在黃皮家吃飯，忽然 老趙打電話來，說黃皮答應買給他們的汽水一直沒收到，所以要把床 褥拿回去。』 說到這裡，林羽眉和我的眼都睜得大大的， 沒法相信何世南所講的 事。 『他們．．．是不是說笑？』林羽眉困難地問。 『黃皮告訴我時，我也以為他們在開玩笑。誰知道十五分鐘後，老趙 他們的大貨車真的開了來，他們三個人拉長著臉走進來， 說要搬床 褥。』我張大嘴巴，驚奇得說不出話來！雖然我不認識何世南所講到 的那些人，但也不相信同學間會做得出這樣謊謬的事！『黃皮就跟他 們理論，』何世南繼續說：『我坐在一邊沒有出聲，因為黃皮不想我 牽涉在這件事內。到後來雙方相持不下，黃皮說：你要我答應把床褥 給你們，沒這個可能。我不會跟你們打架，但如果你們把床褥搬走， 我就當你們搶劫。他們靜了幾秒鐘，然後陳德行先開聲說：『搬吧！ 他們就走進黃皮房間把床褥搬走了。』 何世南說完了，有趣地望著我和林羽眉。林羽眉拼命的搖頭，我則忍 不住咭咭地笑了起來，越想越好笑。這個搶床褥的故事，實在夠絕！ 『我不明白他們為甚麼這樣幼稚，為了一張床褥做出這種蠢事！』林 羽眉搖著頭說。 『我們後來也查出為甚麼了！』何世南笑咪咪地說：『盧學勤告訴我 們，是因為小琪從宿舍搬出來，沒有床可睡，他們不知是誰想起黃皮 家的床褥，便決定去要了回來給小琪睡，同時省了以後再買。』 『唉！他們做出這樣的事，以後還有臉見人麼？』林羽眉皺著眉說。 『幾個大男生就這樣沒風度，不能把床讓出來給小琪睡？臨時去把人 家的床褥搶了，就是買也來不及買呀！他們事先沒想到小琪沒床睡， 是他們胡塗，怎能這樣欺負人？』 『我也很替黃皮不忿，但他卻覺得沒甚麼， 只是第二天抱怨腰酸背 痛，一早就拉我去幫忙把一張新床褥搬回家。』何世南說。 『如果是我，一定大大地整他們一頓！』我瞇著眼說。 『怎麼樣整法？』何世南挽著嘴笑問。 『方法可多了，最簡單的，就是立即去買一打汽水，等他們來時丟給 他們，說：噯！你們的汽水，拿回去可以舖在地上當床睡！』我裝模 作樣地說，逗得何世南和林羽眉笑個不停。『不然就把燈都關上，大 門鎖了，假裝不在家，讓他們撲個空。如果他們不肯走，我就會偷偷 打電話報警，說外面有班鬼鬼祟祟的可疑人物，可能想入屋偷竊。警 察來到看見他們的大貨車，一定以為是在做案，攪不好會逼他們把家 具都搬下來給你們呢！』我一面說，一面興奮得手舞足道起來！ 『真可惜你不在， 不然阿森他們三個一定大大吃虧！』何世南拍手 說。 『奇怪的是小琪竟然沒有阻止他們，她不是那樣自私和不分是非的人 啊！』林羽眉笑了一陣，又說。 『這就是人性的弱點了，是非在群眾的壓力下， 很易就變得模糊不 清，大家都覺得沒有不妥的事，就算明明覺得不對，也會變成對。別 忘了，人的天性就是愛人云亦云，既然大家都說對，又何必多事？』 何世南說，林羽眉慢慢地點了點頭。 飯後我們去超市，林羽眉買菜， 我和何世南就去租電影錄影帶晚上 看。選帶的時候我問何世南：『你今次來除了探望羽眉，還有其他事 情嗎？』 『沒有啊！我忽然心血來潮想看看她，於是就來了。』何世南若無其 事地說，卻調開眼光沒看我。『不過我倒想到處看看，參觀一下你們 大學的設施。』 『那你打算待多久呢？』我故意很隨便地又問。 『呵呵！我剛來你就急著要送我走啊？不用擔心，我一直請你吃好東 西，你不會吃虧的！』何世南拍拍我的頭，開玩笑地說，卻沒有回答 我。 我望著他，覺得他神情有一點點不自然。我問得太多，使他不舒服了 吧？不知道他再見林羽眉，感覺是怎樣？ 我看得出來林羽眉是很興 奮，他的出現使她忽然充滿了生氣。或者林羽眉已經不再為過去的感 情而痛苦，甚至已經真的不再愛著他， 但她和何世南之間共渡的日 子，將會永遠都對雙方有著特別的意義。 何世南或者沒有愛過林羽 眉，但他顯然沒有讓對她的友情消散。從短短數小時的相處裡，我已 看出何世南雖然不拘小節，但對人不會怠慢，如果林羽眉不是深深被 他信任的人，他應該不會這樣子說來就來，為她帶來這許多不便。可 是林羽眉呢？她的困擾，她的不安， 都意味著另一次感情創傷的危 機。曾經深愛過的人，真的可以就這樣拋開，從此『處之平淡』嗎？ 但是事實又的確如她所說，他和她兩個人都變了，她的心幾乎死過， 而他也正在戀愛。感情是不是真的擇時地而生的呢？愛情是甚麼？流 行曲說的"緣分"，或者"意外"？為甚麼人要愛上另一個人呢？看林羽 眉和陸志成，他們喜歡和愛上別人的結果，一點都不好過，偏偏人人 都愛講情講愛，要生要死。我應該笑人的無知或無聊，但我卻覺得人 很可憐，人生多無奈，難怪只有佛祖可以安安詳詳地微笑拈花，我們 凡俗人繼續自尋煩惱，自找苦吃！ 我正在想得入神，忽然何世南用手肘碰了碰我。『你想甚麼想得這樣 入神，叫你都聽不到？』 『沒甚麼！』我忽然覺得好笑，林羽眉和何世南之間的事，又與我何 幹？我何必去探索人家心底裡的秘密？ 何世南原是另一個世界來的 人，我對他一無所知，正是理所當然的啊！就讓我繼續對他一無所知 好了。別人的內心世界，是個危險的地方，我還是別亂闖的好，因為 後果未必是我所想得到的。『我忽然在想，為甚麼人會做許多莫名奇 妙的事，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過後又會後悔得要命？』我笑笑說。 『這問題我想過很多次，但還想不出為甚麼。如果我想到答案，一定 會通知你！』何世南微笑說。 『一言為定？』我半開玩笑地問？ 『一言為定！』他笑著答。 『到時候我們可以合分取得專利，誰想知道都要付錢。就是每人只收 十塊美金我們也非發達不可！』我孩子氣地說。 『十塊美金太平宜了，這麼重要的發現，最少賣一百美金，最多老人 家跟小童特價！』何世南裝作很正經地說，眼裡卻滿是笑意。 『對對對！』我哈哈笑起來。 『咦！你們在談甚麼？』林羽眉過來問。 我和何世南相視而笑，沒有把我們的傻主意說出來。看來我們相處不 會有任何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