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緣分
(五)
何世南來了一星期。最初幾天,我和林羽眉充當導遊, 帶他到處去
看。不過這附近既沒有甚麼名勝, 亦沒有了不起的風景,過不了幾
天,我們便無處可去,亦因為天氣轉熱而失去了遊玩的興趣。我們呆
在家裡,每天看電影錄影帶,談天說地來消磨時間。何世南和林羽眉
一樣,都很愛煮東西吃,他們每天研究著要做些甚麼菜,我就靜靜地
等著吃,吃飽飽之後負責洗碗。
『你甚麼都不會煮?不會吧?』何西南不大相信。
『我會燒水,算不算?』我吃吃地笑。
『那你平日吃甚麼?』
『忙時就吃麵包, 有空就吃即食麵加點辣椒籮匐。』我一本正經地
說。
『她不是不會煮,是連學都懶得去學。』林羽眉說,語氣活像我媽。
『如果你肯下一點點功夫,一定會做出一手好菜,光看你多會吃就知
道。』
『學了又怎樣?跟你們一起時,菜你們做就夠了,用不著我動手。自
己一個人時嘛,我隨便吃甚麼都一樣,尤其是開學後,有時間也多睡
睡,那還有空想吃的?所以我跟本沒有一定要學做菜的理由!』我對
他們做個鬼臉。
『啊喲!現在不學,將來你嫁了丈夫,難道也拿即食麵餵他?』林羽
眉不以為然地說。
『也不一定,或者我嫁一個很會燒菜的住家男人呢?』我向何世南擠
擠眼,暗示我在嘲笑他像個住家男人。
『那你索性嫁給鬼佬好了,中國男人都是大男人主義的多,誰會要你
做老婆?』林羽眉笑著說。
『你不知道愛情的魔力有多大麼?真愛是沒有理由,沒有條件的,愛
一個人就要連他的缺點也愛進去,愛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永不改
變,即使要天天吃即食麵,三文治,有了真愛,也比山珍海味美味得
多!』我一大堆文藝小說的肉麻對白倒出來,林羽眉和何世南大叫投
降。
日子輕鬆地過,林羽眉對我說, 她對何世南的感覺就像個童年的玩
伴,親切但又有種奇怪的陌生感覺,好像他不是她當日認識的那個何
世南。她想她是真的已經不在愛著他了, 雖然她仍然覺得跟他很親
切,但她的心沒有再痛過,即使想到他的女朋友時也沒有。愛著一個
人的時候,大概整個世界都不一樣吧!當愛情消失,眼睛大概也會亮
起來,不再盲目。不知何世南有沒有感覺到,曾經深愛著他的那個林
羽眉,亦已從世上消失了呢?
關於何世南女朋友的事,我沒有再多問。我覺得林羽眉是知道些甚麼
的,因為有時她和何世南低聲說著話,一見我來他們就住了不談,有
一次我很清楚聽到他們提起『綺華』這個名字。我雖然不知道是怎麼
回事,但可以輕易猜想得到:何世南多半是跟女朋友吵架了,不願先
向對方妥協,或者想嚇嚇對方,所以獨自跑來這裡冷靜吧!何世南雖
然沒有提過他女朋友,但有時他沉默地深思時, 那個神情恍惚的模
樣,肯定是在想著女朋友。
我越來越相信,到適當時候,何世南就會跟來時一樣突然地離開,回
到他的世界,而林羽眉和我亦會像他從來不曾來過地生活, 繼續上
課,考試,睡覺。我想起徐志摩的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
的來...』人就是這樣奇怪的吧,聚散離合,都那樣莫名奇妙,無
法解釋。像我這樣一個多疑而自我中心的人,不單和林羽眉合得來,
連跟何世南竟也相處得十分愉快,真是奇哉怪也!我對他說,為了記
念他,將來我寫的第一本小說,男主角會是個烹調能手,一等住家男
人。他聽了以後哭笑不得的表情, 幾乎值得真的特別去為他寫部小
說!
* * * * * * * * * * * *
『你好狠心,丟下我不理!』我哭喪著臉對林羽眉說。
『我的大小姐,我不過是早走一步,陪康家隆去選禮物,我保證不會
遲到,好不好?』林羽眉笑著說。
『你重色輕友,好沒良心!』我撇著嘴說。
林羽眉哭笑不得地對我直搖頭,但一點沒有打算改變主意。她答應康
家隆幫他選禮物給我,因為康家隆說我『太難服侍』。我懷疑康家隆
是在追求林羽眉,而林羽眉似乎對康家隆印像不錯,常讚他處理同學
會的事處理得好,很有領導才能。康家隆跟何世南是幾乎相反的人,
他沈靜,內向,比較嚴肅和認真,不像何世南開朗明快。他不單成績
很好,家裡也富有得很,但他對人很隨和,沒有架子也不炫耀家世,
難怪今年同學會由他領導,大家都很服他,使職員間的合作進步了很
多。
『拜托,你還不趕快就要遲到啦!』林羽眉穿得漂漂亮亮的,拋下一
句話便走了。『何世南就來了,你不要再呆坐著!』
我看看時鐘,果然已經沒多少時間,連忙梳洗過,穿上昨天買的新黑
裙子。跟林羽眉甚至梅子比,我一點都比不上,尤其是林羽眉。林羽
眉的樣子很重古典味道,如果她穿旗袍一定很美,而她的性格也是內
向文靜,對人更是溫柔友善,無可指責。 何世南不知長著一雙甚麼
眼,竟然看不上她,現在這個女朋友,不知是怎生模樣?將來要是康
家隆追上了林羽眉,不知何世南會不會後悔?事實上我懷疑,他是不
是早就後悔,所以才來尋林羽眉呢?有時我又懷疑何世南是裝笨,使
得林羽眉看不出來他早看出她愛他。見鬼!我敲了敲腦袋,我又犯了
老毛病,又在思亂想了!林羽眉說得對,我實在像個多疑多慮的老太
婆!
有人拍門,我聽見何世南的聲音,我趕忙去開門,讓他進來。
『你還沒好嗎?』何世南大驚小怪地說。『你打算赤腳走去啊?』
我這才發覺我還光著腳。『啊!忘記了!』我連忙跑進房去找鞋子。
開車到學生中心的途中,我心中不住盤算著,今晚怎樣應付陸志成。
梅子說陸志成這幾天興奮得很,最糟的是其他男生都鼓勵他,不住跟
他說『戰鬥到底,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那些鬼話,弄得他真的相信
我會因此被他感動。
『喂!你今天生日,到底幾歲啦?』何世南笑著問。
『關你甚麼事,你不知道問女孩子年零很沒禮貌麼?』我幾乎是習慣
性地跟他抬槓。
我把車停在學生中心對面,走出車外,何世南很快地跑過我這邊,像
公庭電影裡的男主角那樣,伸出臂彎來,向我彎了個腰。『不知我何
有這個榮幸,親愛的小姐?』 他裝模作樣地用很重歐洲口音的英文
說。
我噗嘁一聲笑了出來,正想叫他別胡鬧,忽然心念一動,我改變了主
意,輕輕把手伸進他臂彎裡,跟他並肩走向學生大樓。一種惡作劇的
快感在我心中閃過。嘿嘿,我想,今晚他們會大吃一驚,不愁沒有新
聞!
第六章